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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第一次分裂,在妈妈的子宫;第二次撕裂开来,在实验动物园里

分类:I省生活  / 时间:2020-07-01 / 作者:

她们第一次分裂,在妈妈的子宫;第二次撕裂开来,在实验动物园里

从我们的不成形小窗看出去,我们一共看见了五个人:三个小男孩,他们的妈妈,还有一位白袍男子,此人手里持着一本小笔记,忙着详尽记录。这几个小男孩让我们很好奇──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三胞胎。罗兹有另一对双胞胎姊妹,但三胞胎这种生物我们真的只在书本见过。虽然这三个人让我们印象深刻,但比起他们,我与贝儿的长相更加神似。他们三个人都有深色鬈髮与眼眸,身形瘦弱细长,但表情各异──一位男孩在阳光下会瞇起双眼,另外两位则会皱起眉头,而他们的相貌只有在白袍男子发糖果到手中时,才会露出一丁点的雷同。

三胞胎的妈妈与火车车厢其他妈妈都不一样──她把自己的悲伤掩饰得很好,而且直直站立,犹如一只停摆的时钟。她一只手在儿子们头髮来回抚摸,像是知道自己不久之后,就再也没有权利碰触他们了。但那位白袍男子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。

他看起来咄咄逼人,黑皮鞋闪闪发光,那头深色头髮也同样油亮,他的袖口过宽,在他举起手臂时,布料便开始抖动飘扬,遮住一部分天空。他的帅气以媲美电影明星,动作表情也刻意浮夸和善,似乎深怕周遭的人们不知道他其实心存善念。

那位母亲与白袍男子开始交谈,多半是男人在说话,似乎谈得蛮愉快的,我们很想知道他们说了什幺,但我想,看见接下来发生的事情,也能猜到内容吧:母亲的手轻柔抚过三胞胎乌云般的头髮,倏然转身,将男孩们留给了白袍男子。

当她离他们而去时,她开口告诉孩子,他是医生喔,然而她的步伐却带着些许迟疑。他们会平安无事的,她安抚男孩们,最后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我们的妈妈听见这段话之后,发出一小声尖叫,然后重重喘了一口气,她伸手拉拉警卫的手臂。她的英勇让我们吓了一大跳,我们早已习惯妈妈的胆怯瑟缩,她平常连跟肉贩说话都会发抖,也不直接跟来家里打扫的清洁妇打交道。她的血管像是塞满了冰凉布丁,让她止不住颤抖退却,自从爸爸失蹤后,她的状况更是明显。在火车车厢时,她不断画着一朵罂粟花,保持自己的冷静。雌蕊,花瓣,雄蕊──她作画时的专注程度足以唬人,但只要停下笔来,她整个人便瞬间碎裂瓦解。可是,在轨道旁的那一天,她彷彿召唤了全新的强大力量──远远超越饑贫困乏的人群。难道是因为现场播送的音乐吗?妈妈热爱音乐,而这地方的乐声活力十足;我们在车厢就能听见悠扬音符,但它们传达的激昂振奋却让人起疑。许久之后,我们才知道这都是精心设计的技俩,也开始懂得要提防这类庆典般的旋律,因为说穿了,它们骨子里只带来折磨与痛苦。连乐队成员都被矇骗了,他们被迫善用自己的才华,传达美妙乐音,以便引诱不知情的人们走入陷阱,深信自己即将抵达的美好之地,并没有完全泯灭人性。音乐──它能提振一车车抵达的民众,在他们走过营区大门时,仍然流洩在他们周遭。难道妈妈就是因为这样才变得如此勇敢?我永远无从得知了。但在当时,我钦佩她开口说话的勇气。

「双胞胎──在这里是好事吗?」她问警卫。

他对她点头,转头看医生,医生蹲在沙地上,以便与男孩们面对面说话,这画面看起来非常温馨。

「双胞胎!」警卫大声说。「这里有一对!」

医生将三胞胎交给一位女士,大步走向我们,晶亮的鞋尖扬起飞灰。他毕恭毕敬地对妈妈说话,甚至牵起她的手。

「妳有最独一无二的孩子吗?」从我们的视线範围看来,他的眼神再友善不过。

妈妈左右挪动自己的重心,突然间缩小了好几倍。她想要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,但他握得很紧,接下来,他甚至用自己戴了手套的指尖轻抚她的掌心,似乎那里受了伤,但要他疗癒它,并不困难。

「只是双胞胎而已,不是三胞胎,」她道歉。「希望这样就够了。」

医生的笑声宏亮夸张,在爷爷的大衣里面,听来余音缭绕。声音缓缓消逝时,我们全鬆了口气,因为我们才听得见妈妈解释我们两人的特色。

「她们会说一点德文,是她们的父亲教的。今年十二月她们就满十三岁了。两个人都很爱看书。贝儿喜欢音乐──她反应很快,个性务实,在学跳舞。史塔莎,我家史塔莎」──讲到这里,妈妈顿住了,彷彿不太确定该如何归类我,最后她说──「她的想像力很丰富。」

医生很认真听这段话,然后要求我们走出来加入他。

我们迟疑了。我们宁可躲在闷不透风的大衣里。因为外面正吹一阵有火焰气息的灰黑恶风,它触动我们的哀伤心情,大气有种燃烧的味道;我们还看得见枪枝的影子,有几只狗儿一面滴口水,一面咆哮,感觉牠们是专为暴行繁衍的犬种。但在我们有机会退却之前,医生拉开了我们的大衣帘幕。突来的光亮让我们不断眨眼,我们两人之中甚至有人大声咒骂。或许是贝儿。也有可能是我。

妳们长得这幺甜美可爱,医生讶异问道,脸上何必要有阴郁倔强的神情?他把我们拉出来,要我们转身,又让我们背对背站好,好欣赏我们的相似度。

「微笑!」他指示。

为什幺我们要听从他的指令?为了我们的妈妈吧,我想。为了她,我们咧齿微笑,此时的她抓紧爷爷的手臂,一脸惊慌,两滴汗珠落下她的前额。搭上火车之后,我就避免直视妈妈,只想看她画的那朵罂粟花;我专心研究那盛开的脆弱花瓣。此时此刻,我看懂了她脸上的神情,也能理解她的心情:这位美丽却又夙夜难眠的半寡妇,随着岁月逐渐凋零。她曾是意气风发、备受疼惜的好命女子,如今却随风飘摇,无法善终;那圆润双颊髒污无比,蕾丝高领垂头丧气,嘴角渗出红宝石般的血渍,那是她在焦虑时自己咬出来的伤口。

「她们是混种儿?」他问。「妳看这一头金黄长髮!」

妈妈扯着自己的深色鬈髮,似乎羞愧自己的美,她摇摇头。

「我的先生──他天生肤色比较白」她只能挤出这几个字。每次外人坚持我们是混种时,她只能这样回答。随着我们年纪渐增,「混种」这两个字出现得越频繁,人们在我们面前大剌剌地讲出这个字眼,倒让爷爷为我们详加解释「生物分类」的知识。不要去管什幺反犹太的纽伦堡法案了,他说。他要我们忽略外界对于混血、混种、一级混血、二级混血的讨论,这种荒诞的仇恨行为无所不用其极,用婚姻、血统及信仰分化人民。只要妳们听到这两个字,就去思考生物分类的丰富多样,进而敬畏生物界的一切,维持自己的信念就好。

但当我站在白袍医生面前时,我心里很清楚,未来的日子我将无法遵奉爷爷的忠告,因为这个地方,再也无法按爷爷的游戏规则行事了。

「基因真是很有意思的东西,不是吗?」医生说话了。

妈妈根本无法跟他讨论这种话题。

「如果她们跟你走」她连看都无法看我们──「我们什幺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们?」

「你们的安息日啊,」医生承诺。然后,他回头看着我们,大声称讚我们的特质──他很高兴我们都会说德文,他说,他也欣赏我们白皙的皮肤。他不喜欢我们的棕色眼眸,但这一点,他对着警卫说,未来可能很有用处──他凑近观察,伸出一只戴手套的手,抚摸我姐姐的头髮。

「妳就是贝儿?」他的手指恣意地深入她的鬈髮,彷彿他已经这幺做好几年了。

「她不是贝儿,」我说。我往前一步,假装我就是我姐姐,但妈妈把我拉开,告诉医生他说对了。

「原来她们喜欢恶作剧啊?」他大笑。「告诉我妳的祕诀──妳是怎幺分辨的呢?」

「贝儿很冷静」妈妈只说得出这几个字。我很庆幸她没有详述我们外表的不同点。贝儿总是夹蓝色髮夹,我的髮夹则是红色的。贝儿说起话来不疾不徐,我总是急着开口,这里停一下,那里顿一下的。贝儿的肌肤跟饺子皮一样苍白,我则像晒了夏日烈阳,整张脸都是雀斑。贝儿很温柔,我则努力想成为贝儿,但不管我怎幺做,终究还是只能做我自己。

医生弯身看着我,与我面对面。

「妳为什幺要说谎?」他问我,又来了,又是那种亲切的笑声。

如果要我老实回答,我可能会说,贝儿──在我看来──是我们两人之中比较软弱的那一个,如果我变成她,才有本事保护她。不过,我给了他不太真实的答案。

「有时候我会忘记自己究竟是谁,」我弱弱地回答。

接下来发生的,我全不记得了。讲到这里,我会想回头重新追忆那一段,超越当时的气味,忘却皮靴与行李箱放上地面的声响,期望出现某种类似道别的场景。我们理应目送亲人从我们眼前消失,我们理应望着他们离我们而去,理应明白自己失去他们的珍贵时刻。如果我们能看见他们别过头,霎那之间的不捨与悲伤就好了!回头看我们一眼──他们却连这幺做也没有,但是,为什幺我们连他们背影的回忆都没有?只是看一眼他们的肩膀或是他们的羊毛大衣,这样就可以了啊!我只希望能看见爷爷的双手,沉重地垂在身侧──以及妈妈在风中飘扬的髮辫!

但我们亲人原本的所在,我们只看见了这位陌生的白袍男子,约瑟夫.门格勒,这位门格勒,在往后的逃亡岁月,也曾化名为海穆.葛瑞格、G.贺姆斯、伏芮兹.霍曼、约瑟.门格勒、佩德.霍比可、恩斯特.沙巴斯钦雅夫斯、约瑟.艾皮亚、拉斯.波崔、佛德列.爱德勒.冯.布徕巴赫、佛芮兹.费雪、卡尔.居赛克、路德维.葛雷、史坦尼劳.普洛思基、佛斯托.林登、佛斯托.雷登、葛雷.史拉斯托、亥斯.史托柏与亨利克.沃曼医师。

这位用尽无数化名躲避自己死期的男人──要我们叫他医生伯伯。他要我们叫他一次,然后又要我们叫了第二次,只为了跟我们混熟,确保我们不会出错。等到我们回答的次数让他满意后,我们的家人早已不见蹤影。

白色卡车来把我们载走,它就像一只了不起的野兽,扬起阵阵尘土,车身虚假红色十字醒目如烈焰。护士与医生的制服也缝上了这些虚伪的十字架,在实验室的墙上也看得见。他们抽了史塔莎的血,将它注入我体内;我也被抽了血,但它则被放进一个小桶;史塔莎的脊椎被人用针戳刺,我的脊椎则免于折磨;我们被人拍照绘製;还能听见走廊传来其他人的哭叫声,相机闪个不停,强光过度刺眼时,门格勒会带着惯有的微笑,一面吹着口哨,将史塔莎从我身边带走,她回头看着我,走进一个私人房间。

「医生会特别照顾史塔莎。」艾玛护士说。

我不确定过了几小时或几分钟,只知道当史塔莎从房间出来时,她的头就像一个断了绳的木偶,一手捧着左耳,彷彿无法忍受最轻微的声响。

在我看到史塔莎的伤势之前,我就知道发生了什幺事。

我之所以知道,是因为当我坐在椅子上等她时,我感觉某种滚烫沸腾的东西被灌进我的耳道;它流动的路线与方式远超越我的理解能力,但我还是当场哭了出来,我很清楚知道我正与她分享她遭遇的剧痛,但艾玛护士马上注意到我激烈的反应,原本在剔牙、整理头髮的她,从明亮的药柜前转身瞪我。

「妳是怎幺回事,小女孩?」她昂首阔步走到我面前,戳戳我下巴的酒窝。「妳竟然还有力气发抖,真是厉害。」

我回答自己没事,但我的痛还是没有消失。我知道他们在史塔莎的左耳倒进滚烫的热水;他们永远毁了她的听力──我还知道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。

我设法摆脱迴荡在我们脑海的思绪,转头看向窗户,我看见警卫正在中庭推着一架钢琴。我很确定那是我家的钢琴,在我们必须搬进拥挤的贫民区后,我们就把它留在旧家。我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:钢琴、史塔莎与我。我们学会爬到它下方躲迷藏。它也有可能是任何人的钢琴,但我很肯定,那就是我们的钢琴,它才刚出现在窗外,警卫就立刻将它推离我的视线範围,我只听见坠落声,然后是一声巨响、琴键声与一连串的髒话。

我好想知道他们把钢琴搬到哪里,如果能再见到它就好了。

我望向旧钢琴的视线被门格勒挡住了,他依然吹着口哨,颤音吹到一半时,他停下来指着我,就像等人回答的音乐老师。

「贝多芬的第九号交响曲?」我大胆假设。

「错了喔,错得离谱。」他很得意。

我为错误道歉。我原本可以回答,自己的听力现在不太好,但我决定还是别让他知道这之间的奥祕。

「能给我第二次机会吗?」

我确定他绝对经常听到这个句子。他开始大笑,艾玛护士丢给他一个刻意谴责的眼神。

「不要对小女孩这幺残忍!」然后她对我说:「妳当然是对的。有时我们这位医生就是爱调皮捣蛋!」

「是为了让妳放轻鬆嘛,」他点头。

「我认为根本就是反效果,」艾玛护士说。「你看她的瞳孔!」

「对史塔莎就有效啊,」门格勒说。「那女孩超级喜欢笑话的,对吧,而妳,妳比较内向,是吗?」

他取下手套,换一副新的,就像急着上场参加比赛的小男孩,他调整手套位置,然后举起双手,检查可能的瑕疵,满意之后,他拍拍我的肩膀。

「你妹妹得休息一下,」他说。「也许我们该做点别的事情打发时间?」

他总是用这种措辞,彷彿这不过是个愉快的提议。

他与艾玛护士讨论几分钟之后,达成了共识。我尽量装得漠不关心,但谈话内容的只字片语早被我听见了,我听到他们讨论哪一个比较强壮,谁是领袖,比较优越的人种,最后,他们回到我身旁,我的长凳好冷。

「这一次我们来尝试新的东西,」他终于开口,而且还带着微笑。「对妳而言或许算是全新的。妳妹妹已经很熟悉了。」

他在找我的血管,其实不用找太久,我狠狠诅咒它们,竟然可以如此明显突出。

我不知道针筒里装了什幺。也许是细菌、病毒或毒药。但我可以肯定,在我浑身颤抖时,一股暖流窜流过我体内,同时,它也带着寒意与震慄,它就要征服我了。比我更强壮的人或许足以抵抗针筒的内容物,但从我走出火车车厢后,就再也不强壮坚毅了。

门格勒往后站,得意地端详我的反应。他弯着头,看起来很像某只曾经在宠物店辱骂我的讨厌鹦鹉。我真希望他永远跟我保持这段距离,但他随即拉了一把椅子坐下,轻轻抚摸我的额头,好观察我即时出现的发烧症状,接下来,他拿了一把小锤子,敲敲我的关节。我的双腿与手臂因敲击而弹起来,他看起来既好奇又专注,我坐在长凳,他认真看我,长袍袖子碰触我赤裸的身体。

「妳觉得痛吗?」他边敲我边问。「这样呢?现在呢?」

会,我回答。不会了,我说。不会,没有。我想搞砸他的实验,我要它们像我一样,丧失存在的意义。

门格勒没有起疑,他拿光照我,我很庆幸自己霎时什幺也看不清楚,因为他的脸离我好近,我的鼻腔全都充斥了他的气味。那是炒蛋与残暴的味道,我的肚子咕噜作响,洩漏了我的心意。他的声音盖过了我肚子的声响,似乎不想知道他拥有的物体也是有消化需求的人类。

「妳今天过得如何?贝儿?」他的口气轻快到简直就像是我们放学回家时会遇到的人们──邮差、肉贩、花店老闆、邻居──他的问题既无害又随兴。

「很伤。」

「妳今天很伤?好好笑的说法喔!我还以为史塔莎是这里唯一的喜剧演员呢!」

艾玛护士在房间的另一边哼了一声。

「伤痛不是没有原因的,」门格勒说。

然后他给了我一颗糖果,命令我好好享受它。我将包装纸留着,把糖果含在舌下,好好保管。这幺做并不容易,因为我的舌头尝起来就像灰尘,脑子则游移不定,口腔更是疼痛不已。儘管如此,我一路走回动物园,小心保存嘴里的甜蜜。走进中庭后,我将糖果吐进沙地,贺修三胞胎立刻为它打架。

我再也不知道自己该站在谁那一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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